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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万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能做的只是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

2018年12月04日 07:52 转载自:秦朔朋友圈   阅读:46
作者: 陈苏洁   http://www.d1money.com/user/space?oid=20546

1、今年,唯一一部让我哭了的电影就是纪录片《生活万岁》。14组人物中,最打动我的,便是一对卖唱老年盲人伴侣,男的弹琴,女的唱歌。老太太的声音是娇柔纤细婉转的女声,跟她的脸庞形成明显的反差,她唱邓丽君的歌有种特别的味道。“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的身旁”……

她总是算不清楚每月有多少收入,她总是饭来张口,全是老头伺候着,可老头也是盲人啊。老头在前面引着走,她在后面推着卖唱箱子跟着,老头总是时不时提醒着她,下雨了也给她打伞,自己淋雨。

中秋节的饭桌上,老太太说,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22个中秋节了吧,他们喝啤酒,吃鸭子,他们连碰杯都碰不到一块儿。老头对老太太说:“反正我这也快完了,没有多少时间了,只要我在,不能让你自己到处摸去,到处买东西弄吃的。我尽量照顾你,人嘛,走到一起有今生没来世是不是?”老头继续感慨,“像我这个年龄是多活的,这世上好多生,有牛生,有马生。”“人生都是高尚的,我能够享受人生这一生的快乐和好处,已经很好了。”

我觉得这个老头,就像一个哲人。即便是哲学家的名言在那个情境下也没有他深刻、透彻、感恩和坦然,比如罗曼罗兰那句“生活中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你瞧,是不是也会相形见绌。

他不必认清真相,他就是真相。不必形容他们是爱情,他们就是相依为命。如果没有了相依,也许就没有了命根。

2、生活中的恩怨情仇,都是无来由。

我们知道太多大道理,比如凡事皆有因果。但很多时候,你并不知道其中的奥秘,你只是个凡人,你不知道怎么就结下了仇,怎么就埋下了怨,你不知道为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就承受了苦果。怎么就生了重病了呢,怎么就孤苦伶仃了呢?怎么就……

这部纪录片,14个故事只有片段,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地点,没有人物的介绍,不知道他们几岁,不知道他们具体是哪里人,不知道他们为何遭遇这样的变故,怎样缘起缘灭,但知道此情此景就是我们日常中会碰到的人生中的真实困境和心结,人们该如何面对这时光一分一秒的流逝,不知道能不能解决问题,不知道能不能改变现状,但总之,得活着呀!

这种拍摄手法,据说是“直接电影”,即“做墙上的苍蝇”,只旁观、不干涉、不影响拍摄事件的过程,只做静观默察的记录,没有采访与解说,拒绝重演。

这种拍摄手法,暗合了生活本身自然流露的荒谬和无奈。我们眼睛看到的,都是场景和片段,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了解别人的人生,因为自顾不暇,但我们还是能够感同身受的。马克·李维说,生命中某些珍贵的片段,其实都来自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尹焕章,湖北孝感人,90后,快递小哥和单车猎人。他说世间万物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拯救这些单车,让它们站起来,自己就会很开心。但我听他在列车上说的话听得悲苦。他说他童年过得不快乐,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让他跟别人干架,他害怕他不想伤害人,他不明白母亲让他捡来的东西就自己用,不用还给别人……我能深深地感觉到,他最单纯的良善和对自己身世的无奈。原生家庭有时候,并不完全是单向复制影响后代,还会逆向影响,这就是有时候为富不仁的家庭的后代也会出善良仁慈的少爷,有时候没有文化的穷人家庭会培养知识渊博内心淡然的寒门贵子,也有内心狭隘的父母会生出内心豁达的孩子。我一直相信有两种外力影响人,一种是命运,一种是自然。人们往往太过重视命运的作用,那更多的是社会、人与人的关系造成的。还有一种,人从大自然的静默中学习,获得一种灵感、甚至灵性,自然面前人人平等。

明哥,这个黄色爆炸头、亮片衬衫的中年男人,骑着破车在街头卖唱和推销炒螺,独自一人供养女儿长大上大学却被女儿瞧不起。作为观众的你和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被瞧不起!

他唱着那首徐小凤1985年的《顺流逆流》,在这部纪录片中唯一背影音乐用得像电影的片段里,我看到了那种意义——点亮人的悲情的意义。无奈那么多,喝一喝,哭一哭,闹一闹,就算了结吧。

“不知道在那天边可会有尽头,只知道逝去光阴不会再回头。每一串泪水伴每一个梦想。不知不觉全溜走,不经意在这圈中转到这年头。只感到在这圈中经过顺逆流,每颗冷酷眼光共每声友善笑声,默然一一尝透。几多艰苦当天我默默接受,几多辛酸也未放手,故意挑剔今天我不在乎,只跟心中意愿去走。不相信未作牺牲竟先可拥有,只相信是靠双手找到我欲求,每一串汗水换每一个成就,从来得失我睇透。”

不再剧透了,生活啊生活,你能怎么办呢?尽你的力扛着。扛不动了歇一歇,诉诉苦。

木心说,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能做的只是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

叔本华说,因此,我们生活的关系应该尽可能的简单,甚至单调的生活,只要这不至于产生无聊,都会有助于增进我们的幸福,因为这样,我们就更少地感觉到生活,并因此更少地感觉到生活的重负,而重负本来就是生活的本质。

3、2017年,导演程工突然想拍一部观众看完后能静心好好思考自己当下的生活,从中看到生活盼头的纪录片。对啊,静心对于人来说,多重要啊。只是静心需要很多条件,不能过于兴奋,也不能过于悲苦。这些年,人们很兴奋啊,打鸡血一样,拼命啊,奋斗啊,赚钱啊,创业啊!今年,人们很悲苦啊,贫的富的,似乎都苦。

“我与世界相遇,我自与世界相蚀,我自不辱使命,使我与众生相聚。”大约就是这部记录片的意义。不选励志的、顺遂的、逆袭的,因为这样的东西似乎占据了绝大多数宣传的资源。也不选绝对贫苦的,因为这样会毫无生机与希望。要选那种一般的、普通的人,但用一种独特的统一的视角把这些苦晾晒在阳光下,冷静的人世间的苦,就会流溢出一首咏叹调来。这种苦,不是刚发生巨变时的苦,而是一种已经被一点点接纳了的苦。就像要吸生活的精髓一样,你得把它表现出来。

这部电影的制片人是张悦,他是国内非虚构写作媒体《人物》杂志的前出版人和主编。这个团队他们真的都很会选人,选故事片段。他们都是善感的、能写又能拍,有技术又有灵魂的人。对于一直寻找素材的我们这类“内容创作者”而言,深感敬佩。

2017年拍的,没想到,2018年更适合播送它。

中国人的生活,真的是太“丰富”了,中国历史那么久,人那么多,那么多口音,那么多场景……

我从小时候就有一种意识,就是人们活得太复杂了,即便是一个普通的人。小时候,我母亲不给我讲童话故事,都给我讲身边的“真事”,某某在工作的时候被刚出炉的钢筋穿透了胸腔,留下刚怀孕的妻子;某某的母亲当年为了追寻犯错误被判刑的未婚夫,从浙江一路跟随到黑龙江的监狱,为他生下一儿一女……所以,我在没有长大,没有真正开始生活之前,我就觉得生活很复杂,很不容易,处处都生长着千奇百怪、曲曲折折、形形色色的故事。生活就是一天三班倒的编剧永不停歇的作业。每个人的视角不一样,写出的东西、拍出的东西,都不一样,从这个意义上,只要人还相信人本身,机器就代替不了人,人本身是个独一无二的转化器和感应器,这便是创作不朽的意义。

张爱玲曾说:生活的戏剧化是不健康的。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借助于人为的戏剧,因此在生活与生活的戏剧化之间很难划界。

我们这一代人更是如此了。往往知道很多,经历却很少。或是经历的时候,是害怕的、惶恐的。人生幸运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有自己的坎坷不平。

《生活万岁》拍了什么?拍了“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每个人必须面对的生活”。

导演说,感恩生活中的不幸,感恩生活中的痛。感恩宿命,我们才更有力量。感恩不如意,我们才开始珍惜。

要相信总有出路,总能生存下去。就像片中的导游深情地歌颂:“我们站在地上,地是坤,像妈妈一样养育着我们;不管我们的品行多么的恶劣她都可以包容我。所以上善才若水,泽万物而万物根本就不知。而她还在福泽你,这就是坤。”幸而,中国人还有更深刻的血液里的文化力量能帮我们活下去。

人是污染者,同时人也是清洁者。人的生活,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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