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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美欧日零关税同盟问题

2018年08月08日 06:37 转载自: 秦朔朋友圈   阅读:207
作者: 陈苏洁   http://www.d1money.com/user/space?oid=20546

1、7月25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访问美国。在此前两天,自媒体出现许多所谓新闻,说容克访美期间要签订欧美自贸区协定。我在25号当天发了几句朋友圈评论如下:

“1. 美欧之间建自贸区的学术思想在战后就有萌芽,1995年双方签订了《跨大西洋新议程》和《美欧共同体行动计划》,之后数次发起自贸谈判,包括最近的TTIP,均未成功。这一次是特朗普在推特上提议零关税零壁垒零补贴。等会儿他和容克要会面。容克本身只能向欧盟各领袖传话。不可能今天或明天签一个自贸协定。美欧可能能解决某些问题,达成一些一致,但自贸协定不是一下能谈成的。

2. 欧日经济伙伴关系协定是去年12月达成的,今年7月才签字。美国有向日本提出谈自贸协定的意向,日本明显有抵触,主要障碍在农业。

3.美欧日针对产业补贴、国企、技术转让等问题的对华立场是一致的。美欧日共同声明不点名地明显针对中国,并且计划就相关问题发起谈判。我们希望中国不回避、积极研究、积极对话,同时全面梳理现有的政策,加速改革。”

其实当天我也在关注容克访美的情况,主要是看美欧是否会停止“贸易战”。最开始媒体新闻消息出来我以为是停战了,后来联合声明登出以后,才发现双方只是达成某些妥协,关税战没有完全停止。

美欧日之间是否能够形成一个零关税同盟呢?我觉得是有可能的。以美欧之间的谈判为例来说,其目前公布的谈判目标比TTIP少不少,谈判难度更小,所需时间也许会短一些。美欧日之间形成更为开放的市场准入条件,是可能的趋势。但是,美欧日相互之间目前的关税水平特别是制造业关税水平已经很低,单纯从市场准入和贸易转移效果角度来说,发达国家间自贸区对中国影响并非特别大。而美欧日之间形成比自贸区更高层次的共同市场等同盟,实现国内政策高度协调,在目前欧盟自己的维系尚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其难度就更大了。

美欧日之间的共同立场更值得重视的是经济发展模式方面的,这反映在美欧日之间贸易官员的三个共同声明中,特别是2018年5月31日在巴黎的共同声明,这是个值得高度重视的文件,这个声明讨论的是涉及今后全球经济治理走向的重要问题。我个人的关注兴趣目前主要集中在此。最近欧盟向世贸组织提交的改革方案也在相当程度上体现了美欧日共同声明的精神。

但是此后社会各界对零关税问题相当关注。甚至有一位WTO资深专家着急地说,我们一定要加入零关税协议,这个策略只有好处没有害处,为什么政府不用呢?

|2018年7月27日讯,美国总统特朗普与欧委会主席容克宣布,美欧双方已就将致力于消除关税和贸易壁垒达成一致。

2、实际上,中国和美、欧、日三方都有走向零关税的谈判甚至某种非约束性协议。这些谈判涉及的问题其实都不仅仅是货物贸易的零关税问题,而且是全面的贸易与投资自由化安排。

首先是中国和日本。中国与日本目前在进行的有两个自由贸易区谈判。一个是中日韩自由贸易区谈判,另一个是RCEP谈判(区域全面经济伙伴),这两个都包含了零关税安排。虽然现在的自贸区零关税谈判一般都会有一些例外产品,但都会涵盖“实质上所有贸易”(substantially all trade),90%以上税号零关税是很常见的。而且现代的自由贸易区(FTA)谈判往往都已经不是仅仅限于货物贸易,而是涵盖货物、服务与投资各个领域,有时也叫经济伙伴协议(EPA)。这两个谈判一直在进行,但近期明显加速了。其实中日之间还有两项非约束性协议,也是走向零关税安排的,这个我们放在后面谈到美国的时候讨论。

其次是中国和欧盟。首先,中国与欧盟之间在进行中欧投资协定谈判,这个是投资自由化谈判,目前在加速。中欧投资协定有可能成为中国与外国签订的第一个有负面清单的高水平投资自由化协议(中国大陆与港澳之间已有这类协议)。在中欧投资协定谈判期间,中欧实际上就自贸区谈判已经展开了讨论。位于布鲁塞尔的CEPS(欧洲政策研究中心)在2016年就发布了报告《明天的丝绸之路——评估欧中自贸协定》。中国有数个半官方机构参与了这个报告的对话与讨论。双方对中欧之间进行自贸零关税谈判已经进行了很多调研。7月19日,中国商务部已经宣布,中欧投资协定谈判要早日达成协议,在此基础上将中欧自贸谈判提上议事日程。

最后是中国与美国。Brandies大学的Peter Petri教授有一项研究,他认为亚太地区的自贸安排中,可能使得福利增长最多的是中美之间形成一个自贸区。中美之间本来是有一个双边投资协定谈判的,特朗普就任之后停止了。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是一个对中国政策有较大影响的智库,2014年该智库发布了一个《中美FTA可行性研究报告》,该报告的指导人是前国务院副总理曾培炎,主笔是原国务院研究室综合司司长陈文玲。该报告提议,先集中精力完成中美双边投资协定谈判(BIT),然后扩展为双边投资与贸易协议(BITT),从而实现自贸区谈判目标。在此之前,2011年,中国官方智库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所副所长张丽平就出版了《中美产业互补性研究》一书,该书出版前后,中国国内围绕该项研究已经有了关于中美自贸区可行性的讨论。应该说,中国对中美之间谈零关税是有思想准备、有积极性的。

不过,有意思的是,零关税这个皮球在中美之间被踢来踢去,至今似乎没有在同一个时间点共鸣过。实际上,中美之间是有走向零关税的非约束性协议的,而且这些协议中也包括日本。

首先是1994年的《亚太经合组织经济领导人共同决心宣言》,中、美、日领导人都是在上面签字了的。这个宣言宣布亚太地区发达国家在2010年以前全面实现贸易与投资自由化、发展中国家在2020年以前全面实现贸易与投资自由化。这也就是亚太经合组织(APEC)有名的茂物宣言。为了这个目标,各国都制定了行动计划。不过APEC的宣言属于非约束性协议,没有达到目标只有道义上的压力没有违约责任。2010年早已过去,2020年很快来临,现在看来,各国领导人在1994年是过于乐观了。那个时候是这一轮全球化的鼎盛时期。

APEC的性质是非约束性的,而且APEC的自由化待遇是要遵循最惠国待遇原则给予区外经济体的。各方实际存在动力不足的问题。2006年,美国在APEC提出了亚太自贸区(FTAAP)的概念,要在亚太地区搞一个带有约束性的自贸区。美国提出以后,我感觉其他各方大多不太积极。亚太地区的发展中国家说不定还有这样一个心态:说好的2010年你要实现贸易投资自由化的,现在又拉我们搞自贸区,是不是你自己首先应该按计划实现贸易投资自由化再说啊。于是,亚太自贸区只是被列为长期计划,没有实质性行动。2014年,APEC在中国北京雁栖湖开年会,中国是东道主。中国跟各成员商量,我们实质性推进亚太自贸区吧。其他成员都说挺好。问到美国,美国这时候有点犹豫了。那边TPP谈得挺热闹啊,据说要达成协议了。中国这时提出这个啥意思啊。对美国当时的奥巴马政府来说,如果支持,可能影响TPP谈判进程,缓解TPP对中国的压力;不支持吧,这事儿是美国最早提的啊。最后美国也同意了要推动FTAAP,但是坚决反对提出明确的时间表。于是,一个各方折中的领导人宣言明确提出了要推动FTAAP的形成,但不设时间表。

3、在反对众多美国已经签订的协议之后,特朗普在G7峰会上首次提出了零关税、零非关税壁垒、零补贴的概念。在美欧联合声明中,双方提出:朝着非汽车工业品实现零关税、零非关税壁垒、零补贴的方向努力。这三个零中有两个零,即零关税、零非关税壁垒是一般自贸协定的重要内容。这次声明把农产品与汽车摘出去了,比一般自贸谈判的范围可能都窄。

从上面的介绍我们可以看到,对于零关税协议来说,中国与日本、欧洲都有谈判以及启动谈判的共识。中国和美国之间存在走向零关税的APEC非约束性协议,但目前双方没有就此谈判的公开官方表示。接受美国的零关税与零非关税壁垒谈判要求,对中国来说,不存在很大压力,反而可能是愿意的。这次中美贸易争端如果初步达成协议,这两个零写进去,作为努力方向,是很有可能的。

零补贴的问题在很多自贸协定中不一定涉及。这方面其实各方都有一定压力,欧盟最近刚刚在WTO输了一场关于空中客车补贴的官司。美欧谈零补贴把农产品也摘出去了。但是,这一问题显然对中国的压力更大。

所以,美欧日之间所谓零关税同盟、或者自贸同盟目前并不存在。在自贸谈判的问题上,中美欧日四大方互相试探以及谈判,目前已经有欧日协议领先达成,中国在这个问题上本身也是持积极态度的。在美欧相互之间自贸谈判可能加速,美日之间自贸谈判可能启动的情况下,中国需要对推行自贸区战略更加积极。

但是美欧日针对中国目前已经真正形成统一战线的是补贴问题和国有企业竞争问题,其次也涉及数字经济问题。如果说补贴问题他们之间也有分歧的话,国有企业竞争问题他们的立场是高度一致的。就这一问题中国政府的态度对这次贸易争端的走向有关键影响。我个人认为,无论如何,中国需要直面这场挑战,应该同意与其他主要贸易伙伴就此开展谈判。这场谈判是一次就发展模式与经济制度进行的谈判,中国需要拿出魄力与勇气,真正为建立开放型世界经济和全球市场经济体制做出自己的贡献,承担自己的责任。

但是,我们也需要注意到,全球经济治理的两大核心问题,政府与市场关系的问题、富国与穷国关系的问题,两者是互相交织在一起的。有些人认为把中国的所有政策都和发达国家搞对等才是正确的,这种观点我们不能苟同,这种看法反而会加大中国政府参与这次重要谈判的内部阻力。我们既需要推动,也需要鼓励中国政府参加这场世纪性谈判。我们也希望美国认识到,对现有多边贸易体制的破坏要适可而止,如果多边贸易体制的根基尽毁,美国主张进行的对多边贸易体制的改革可能也会被大大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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