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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抗体

2018年07月30日 06:46 转载自:秦朔朋友圈   阅读:171
作者: 陈苏洁   http://www.d1money.com/user/space?oid=20546

疫苗案的余音还在滋滋作响,躺枪的人们无奈要开始寻找抗体的下落。

身体少了抗体,病毒便可以大大方方登堂入室,和假疫苗里应外合,直抵腹地。但精神少了抗体呢,世俗观念来了俯首称臣,洗脑思想来了点头称是,金钱至上来了积极拥抱。小朋友把真实扔了,青年人把尊严扔了,中年人把希望扔了,老师们把园丁扔了,医生们把天使扔了,当权者把清廉扔了,执法者把正义扔了,商人们把良心扔了,还不会痛。

扔掉抗体的人们,天真地认为欺负一下妇女和孩子,越过几次红线,时代都会转过脸去,还给他们一个柔软光洁的后背。但时间根本容不下侥幸,他们最后都没法安安耽耽寿终正寝。就像把生命用钩子悬在峭壁上的盗贼,偷来的包裹越重,掉下悬崖也越快。

请原谅我用词的“刻薄”,因为事实上,最终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去接受一个糟心的社会,并生存其中。孩子身陷囹圄,女性不得尊重,文明全面溃败,甚至要提前预约死亡,为这些年消失的抗体买单。就如三年前柴静用费时一年的深度调查视频《穹顶之下》告诉我们,“你我若再不行动,都会死在雾霾里!”约翰·多恩说,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这些大大小小爆发的事件就如毒瘤,这几年反反复复在眼前发作,制造的余波经久不衰,每一回心情都要重走一遍“失望——绝望——燃起一些侥幸的希望”,再到下一次出现的时候陷入更深的绝望。毒瘤是自身和环境作用长期累积的后果,所以引起我好奇的,是毒瘤之下那些长期慢性溃烂的东西——我们有过怀疑但似乎又被潜移默化的价值观和精神危机。

1、消失的精神抗体

作家李海鹏说,“今天的社会癌症是什么呢,我觉得是大家都退化了,不想酷了。支持一个人去做调查记者的,不是钱,是被尊重感,荣誉感,是真相至上的信念,还有一个,就是这个人可以感觉自己很酷。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就是在整体上社会认为‘酷’这件事是很酷的。”

如今的“酷”是什么呢,大概是一夜暴富,一夜成名,钱来得越快越好,付出得越少越好。当然这肯定够不上李海鹏老师说的“酷”,顶多就是“会混”。真正酷的东西永远只活在真正酷的人心里,当然他们身上一定沾满了毛茸茸的目光,这些目光的主人,是被生活驯服的人。

时代的飞奔多了很多能重新定义世界的东西,比如AI,比如区块链,比如一个用了2年多时间就走过淘宝5年,京东10年,唯品会8年并新近上市的电商拼多多。但同时,也一定有一些东西在悄悄地重新安排我们的精神世界:以更快的速度追逐更多的物质,以更轻巧的付出获得更沉甸的封赏。在我们追着时代狂奔的路上,耐心、干净、简单、真实都纷纷撤退,因为它们都被宣判为没用、浪费、愣头青、或者不合时宜,只有喧闹、贪婪、虚假、污浊牢牢挂在时代的幕布上成为夺目的背景。

如今的年轻人总是比以前的人要“老”一点儿。比如赞美一个小孩子,原因常常不是刻苦,单纯,内心干净,而是会说话,情商高,会来事,能审时度势。小孩子们也被提前“社会化”,要提前穿戴好应付成人世界的盔甲才算灵光。比如20岁的年轻人,就熟谙什么时点加入创业公司,怎么争取股权,什么时点自己创业,如何寻找最大化利益的婚姻合伙人。如果有痛苦,也不是来自于自己是否能达成理想,找到自己,要变成独一无二的人,而是不够圆滑处世,对生活的认输不够快,和世人的脚步不够一致。如果有快乐,也是终于不用去走其他的99条路,而不是多了99种可能性来拓展生命的宽度。

如今的人们不太懂爱情是什么,大概只能靠货币和房产去定义。如果去看野夫《1980年代的爱情》,他们一定会被女主角惊呆,隐忍,无私,爱他却不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也不需要一个圆满结局。蔑视权贵和金钱,崇尚才华和艺术,是那时爱情的最低标准。野夫说,世界上多数人的爱情,都是为了“抓住”。但他讲的是一个不断拒绝的故事,这是一个近乎残酷的安排,这样的爱不为抵达,却处处都是为了成全。但如今的人们不会理解,他们是羡慕这种极致的浪漫啊,但结论是浪漫不能当饭吃。

人们也不太懂自己到底是什么,大概只是潮流到了自由意志的当口,就随意附和一下好了。如果做自己功成名就了,那成功的理由就是做自己,如果做自己反而成了苦行僧,那就是脑子进了水。尼采说过,“人最重要的事情,是克服内在的人性,变成你自己。”人性是每个人共有的东西,克服这种共有,才能抵达私有。这个过程势必与痛苦共生,但这有点像长跑中的临界点,过了临界点,收获的就是极致的美好,不屑做自己的人不会懂。但如今的人们同样不愿奉上耐心,他们有一个结结实实的理由,叫做机会成本。

这些都是巨大的惯性,把无数人卷走了。人们因为少了“精神抗体”,不能抗,不能扛,不能抵御,只好认怂。可能早先也是有抗体的,只不过当他们还是没风干的水泥时,世俗的妖风一直吹啊吹,吹到舆论满意的形状,嗯,人间这么看才整齐嘛。

2、仍在孤军奋战的抗体

在经年的混沌中,人能长成什么样子呢?几十年前要用“成分”去鉴定一个人,如今没有,但人的“成分”,人的“纯度”,总是能在某些时候看见端倪。

疫苗案发酵时,曾因揭露山西疫苗案而被免职的总编包月阳发了一条微博:“有时候,时间能改变一切。有时候,时间什么也改变不了。”据说当年被免职后的包月阳说过一句话,“如果我不签发这样的报道,我一辈子不得安宁。即便为此付出成本,也是值得的。”

人们问当年的疫苗报道记者王克勤,王老师,你这么多年为何揭黑不止,你的内心是不是太阴暗了,见到黑暗就兴奋?我觉得很好笑,那才是内心明亮的明证啊。内心明亮的人才会对龌龊分外敏感,麻木之人早就习以为常了。

第一次站出来实名举报性侵的蒋方舟,曾在奇葩大会现场剖白自己的讨好型人格,说从年少成名开始便有意无意地逢迎大人,甚至过分礼貌恭敬成了她28年来的唯一标签。可就在举报的两天前,她在微博上写,人还是得做有价值的事情。怂换不来任何东西,甚至换不来怜悯。

人们喜欢药神这部电影,一定不是因为那个浑身油腻还对老婆家暴的程勇,也不是因为贩卖走私药品发了横财的程勇,而是那个,亏本卖药,卖了厂子卖药,同情弱者舍弃个人利益的程勇,是那个心中有神祗的程勇。

小时候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读《简爱》,里面的人物至今印象深刻。保尔说,“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而简爱有一段话同样历历在目,“你以为我会无足轻重地留在这里吗?你以为我是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吗?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缈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和你有一样多的灵魂,一样充实的心。我现在不是以社会生活和习俗的准则和你说话,而是我的心灵同你的心灵讲话。”我并不确定当时的我读懂了多少,但它们都让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活着本身应当是一种很不一样的体验,它不能被陈旧的世俗规则所压制,也不能把热气腾腾的心拿掉只披着一层壳蹲在墙角看世人的笑话。

正是这种信仰、良知、理想、道德、愿力、干净、真实,才是能让我们内心深处真正动容的东西。它们组成了一个人精神上的抗体,那是古往今来孩子们接受的最初的教育,那是人活着最后的一点杀伐之气,那是人之所以高于动物之所以为人的最重要的确证。

我用了七个词语来形容抗体,因为我觉得它就像佛塔,有七级浮屠。这些词大概统统不会出现在社交媒体的热搜榜上,但是我心中永远的热搜。

3、有尊严的生活

能和爱因斯坦媲美的物理天才尼古拉·特斯拉曾被视为“创造出二十世纪的人”。然而在经济飞奔的时代,他说过,“在这样一个时代,超乎想象的科技发展,并不会导向真正的文化新生和新启蒙。恰恰相反,如今国家衰落的真正原因,在于人类对社会、道德和精神危机的无能为力。”马克吐温在《镀金时代》同样描述了这样一个时代,当美国GDP成为世界第一时,随之而来的不是民主、文明和健康,而是腐败、剥削和污染。

但人们好像一直在做一些有悖于人类经验的事情——要斩钉截铁地提高一个国家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当且仅当如此,人民的生活品质才能够提升。当然世界也时不时会对这一个简单粗暴的指标进行排名,所以很多国家就单纯地追求经济增长,而忽视了人民真正的生活状态,一种生命长久、健康、丰富,人生能有创造性的生活,一种有尊严的生活。

什么才是有尊严的生活?玛莎·纳斯鲍姆在《寻求有尊严的生活》里列举了最低限度意义上的标准,比如要有正常长度的生命,良好的健康,能得到充分的教育进行想象和思考,有爱的能力,有能力形成人生观进行批判性反思,有归属,有娱乐,能参与政治,自由言论,能控制外在环境。因为人才是国家最大的财富。发展真正的目标不是经济,而是人类的发展。

可要到什么时候,人本身才最具价值?包括人格,尊严,理想,爱情,而不是其他?我不知道,但肯定的是,那一定不是一个草莽狂飙的年代,也不是一个金钱至上的年代,更不是一个道德沦丧的年代。

把那些似乎已经被现代人束之高阁的东西拿出来说,是因为人类本质上是善忘的动物,连伤痛与仇恨,都会被时光抹平,何况是曾经身上鲜活的抗体。

但我活了这么些年,也终于慢慢看清了一些真相。什么是野心勃勃却毫无生命力的人,什么是风轻云淡但浑身冒着精气神的人,什么是能支撑一个人真正走得远的东西,什么是堆得很高但一推就倒的沙垒。我很怕,那些消失的抗体,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只能自救,只有自救,拿出一个古旧的汉镜,让你我都照一照,还是不是草木山石,日月星辰,人美心善,那本来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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