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财富网 > 话题广场 > 话题: 每日财经 > 换个角度看日本,沉没30年还是沉静30年?

换个角度看日本,沉没30年还是沉静30年?

2018年05月02日 06:41 转载自:秦朔朋友圈   阅读:3293
作者: 陈苏洁   http://www.d1money.com/user/space?oid=20546

1、今年是《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签订40周年。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年初说:“希望符合40周年这一节点,使之成为让两国人民能够认识到日中关系已大幅改善的一年。”

3月20日,国务院总理在十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闭幕后的记者会上说:“我愿意在中日关系保持持续改善势头的氛围中,积极考虑今年上半年结合出席中日韩领导人会议正式访问日本。”

4月中旬,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王毅访问日本,与日本外相河野太郎主持召开中日第四次经济高层对话。这是该对话自2010年以来首次举行。

这些信号表明,中日关系已经开始回暖。

从经济角度看,中国是日本第二大出口贸易伙伴和第一大进口贸易伙伴;2017年入境日本的外国旅客总规模为2869万人次,其中中国为735.58万人次,占1/4以上,在外国游客消费额中,中国游客更占40%。2017年中国赴日人数已是2013年赴日人数的三倍。这些数字表明,尽管过去一段时间中日关系风风雨雨,但日本对临近的中国人来说还是有着相当的吸引力。

我的朋友易珉先生,曾在多家外企担任高管,当过香港铁路公司(MTR)中国业务首席执行官,退休后仍是港铁首席顾问。最近他去日本考察轨道交通,在朋友圈发了一组照片和体会:

“一个国家在世界上的强大除了GDP、军事和科研以外,还有一个重要指标就是公共服务水平。公共服务水平最重要的就是公共交通服务。考察日本轨道系统感受:复杂的轨道网用颜色和字母区分不同线路。每一站有数字区分不同车站。沿着盲道行走一定会找到直梯,对老人、带孩子的妇女和肢体残疾人来说,简单容易。方向标志人文清楚,逻辑简单。换乘方式人性第一,平层有的车站可从高铁、城铁、轻轨直接换乘地铁。车票储值电子卡可通用,也可买食物,饮料,杂志。生活的品质很可能是改变人们浮躁、无礼、粗鲁的元素之一。”

我有多年没去过日本了,潜意识里总觉得日本有些落后,不能代表世界最先进的东西。这种想法,很可能充满了对日本的误读。

2、提到日本,就会想到“沉没10年”,“沉没20年”,甚至是“沉没30年”。

1985年9月美日英法德五国签订《广场协议》,此后两年日元升值50%以上。加上偏向宽松的货币政策,资产泡沫加速形成。1989年最后一个交易日(12月29日),日经225指数收盘于38915点,攀上顶点。当时东京23个区的地价总和相当于美国全部国土的价值。

土地升值,帮助银行的抵押贷款创出天量,也使房地产拥有者财富大增,大胆消费。消费的增长,又进一步刺激了经济发展。

90年代初,这一循环终结。1990年3月大藏省发布了《关于控制土地相关融资的规定》,日本央行从1989年到1990年连续五次调高利率,合计上调了3.5%,矫枉过正地戳破了泡沫经济,资产市场硬着陆,银行坏账大暴露,资产负债表衰退,国民预期反转,经济增速一蹶不振。日经225指数目前在22400多点,不到1989年底的60%,而这中间已经隔了29年!

| 战后日本GDP增长率,平均值为各年度简单平均值。转引自《日本学刊》,《重新审视日本“失去的二十年”》,张季风。

二三十年间,日本的财政政策也好,货币政策也好,怎么刺激也不行,政府负债更高达GDP的两倍多。老龄化、少子化、通缩心态,诸如此类,都成为世界贴给日本的标签。

但日本真的失去和沉没了吗?今年博鳌亚洲论坛,我主持了“日本经济”分论坛,主题就是日本通缩。五位嘉宾分别是中国的经济学家林毅夫、贾康,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日本研究中心主任Kent,标准普尔首席经济学家Paul,日本欧力士集团资深董事长宫内义彦。讨论后,我有了一些和以前不同的理解。

3、论坛一开始,为活跃气氛,我先讲了《华尔街日报》2017年一篇报道中的几个故事:

1、在日本经济高歌猛进的80年代,柴田广美曾豪掷一整月薪水买了件羊绒大衣,穿过几次后便束之高阁。而今,她女儿柴田奈奈子对疯狂购物的理解,就是到静冈市母亲的衣橱里去“淘货”,生活在东京的26岁的女儿说:“我衣柜里约三分之一的衣服都是妈妈当年穿过的。”

2、2016年,日本冰冻甜品公司赤城乳业25年来首次提价约10日元(折合人民币约6毛钱),为此忙不迭播出了一条道歉广告。20到34岁的日本人大约有2000万,他们成长于物价开始下跌后的日本,通缩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加薪、股价上涨或是银行给存款支付一定利息,这些对他们而言都属于假想。现实世界里,任何东西的价格明天都有可能比今天更低。所以他们的本能是稳妥行事,节衣缩食。

3、30岁的龟山启太是香川县一名公务员,每年工资收入4万美元。他将约1/4的收入存起来,为的是最终能和相恋多年的女友修成正果。他和母亲住在一起,开一辆老旧的本田车,很少购物。老龄化是日本社会越来越关注的问题,60岁以上老人是20至34岁年轻人的两倍。在龟山看来,把钱放进银行是唯一的攒钱之道。香川县最大的百十四银行(Hyakujushi Bank, Ltd.)存款利息只有0.05%,一笔钱如果从1995年存到现在,利息还不到1%。龟山说:“香川县的人们热衷于存钱。我听说日本央行为让民众花钱动了很多脑筋,但我觉得我是不会敞开了花钱的。”

读到这里,朋友们大概也会觉得,日本人的日子够惨。

2017年,中国GDP超过12万亿美元,日本不到5万亿美元。目前日本的CPI(消费者价格指数)大致在0.5%多一点,离政府期望的2%的通胀水平还差得远。日本的国债收益率,8年之内的全部为负,9年期国债收益率才转正为0.029%,40年的最长期国债收益率也不到1%,只有0.875%。(注:4月24日数据)

4、日本经济如此不景气,嘉宾们忍不住建言献策。

林毅夫说,1991年日本人均GDP达到美国的85%,虽然这几年恢复了正增长,但人均GDP2017年只有美国的70%,相比是倒退的。安倍经济学“三支箭”,货币贬值、增加财政赤字,都用了,但第三支箭即内部结构性改革,雷声大雨点小。他建议通过改革提升劳动生产率,比如日本到处可见夫妻老婆店,占用了不少劳动力,效率很低,可以引进一些新机制,比如让外国的零售店进来。但如果这样改变的话,夫妻老婆店短期内要关掉,可能会增加失业,导致政府压力很大。

怎么破解困境?如果由政府来创造基础设施建设需求,很难,因为日本每个县都有飞机场了。林毅夫说,日本应该把基础设施建设的眼光放到发展中国家,那里的基础设施有瓶颈。如果更多参与海外基建,对日本的产业需求就会增加,所以日本应该积极参与“一带一路”倡议。还有一个建议,就是扩大市场的体量。日本是全世界第三大经济体,但国内市场规模只有美国的1/4,欧盟的1/4,中国的1/3。日本要在高精尖技术方面创新,必须有更大的市场规模去支持,因为大的市场才能摊薄研发成本。所以日本应该积极创造东北亚自由贸易群、东北亚经济共同体,在此基础之上把东南亚跟东北亚形成一个共同经济体,这样的体量才有优势。

Kent说,日本的工作人口在过去10年萎缩了6%,要找出路,非常重要的就是技术创新,通过太平洋两岸的多边合作来推动技术进展。最近日本设立了几个高科技投资基金,把硅谷的一些投资理念带到了日本。另外,随着老龄化和就业人口的减少,应该更多推动男女平等,让更多女性加入工作,并且增加外国移民。

贾康说,日本的产业政策应该反思。上世纪40年代后半期,日本支持钢铁重工业的恢复;50年代后期,支持电子半导体产业和机器人,日本机器人的利用率全球第一;到70年代、80年代,日本似乎认为自己发达了,财政投融资主要支持住宅等发展,落到公共工程和民生公寓配套上。如果90年代泡沫破灭后,更加果断地采用财政投融资政策支持产业发展,就会产生放大效应,在结构优化的同时给经济加温。另外,日本应该积极鼓励多子化的生育政策。

Paul说,经济学家说世界上有四种经济体,发达经济、发展中经济、阿根廷经济和日本经济。日本的确是比较特殊的特例。日本的财政政策不是特别有效,比如2015年提高消费税,反而引起了衰退,投资也下降了,相当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消费税应该推迟。日本人口缩减,但日本不是移民国家,它希望是单一性的民族国家,这样就会使潜在的增长率下降。(注:根据日本厚生劳动省数据,2017年日本出生婴儿94.1万人,死亡数估算值为134.4万人,人口自然减少估算40.3万人。)

5、在听了嘉宾们的观点后,宫内义彦发言。他是欧力士集团创始人。欧力士1964年成立,是日本最大的非银行金融机构,在40个国家和地区拥有分支机构。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的融资租赁公司——中国东方租赁有限公司,就是1981年由欧力士和中信集团成立的。

宫内义彦说,1955-1990年的35年是日本的好日子,增长率非常高,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90年代泡沫破灭,陷入很长的通货紧缩,大家都担心日本还能不能再次恢复经济增长?

安倍首相上台后和日本央行进行了政策协调,给市场注入大量流动性,治理通货紧缩。现在2%的央行通胀目标还没有达到,还不到1%,但过去5年,GDP还是一直在增长,每年都增长。(注:2017年GDP增长1.6%,由于人口净减少,人均GDP增速会更高一点。)

宫内义彦说,虽然日本通货膨胀起来的速度很慢,但企业还是进行了更多投资。日本失业率只有5%左右,非常接近充分就业,工资水平也提高了,这样就提高了CPI,看到了通胀的趋势。这跟之前20年的通缩景象是相反的。“我们现在没有太多的人担心通缩,而是担心物价上涨的问题,物价上涨反而是更大的问题了。”

宫内义彦更重要的观点,是下面这几段话——

1、关于日本的财政政策以及国债发行,他说,现在政府负债相当于GDP的200%多,但其中80%被央行回购,减掉这一部分,政府负债相当于GDP的120%,不像外界讲的那么严重。日本政府在过去20年多的通缩中,每年财政支出幅度都非常大,主要是想帮助日本的老百姓,而不是帮助企业。

因为政府采取扶持性政策,主要帮老百姓,所以即使经济处于通缩,大部分日本人并没有感觉到钱没有以前多了,人变穷了。日本人还是相当满意的,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安全、舒适的,挺好的。

2、除了讲经济,还要看一下社会。日本已经打造了一个非常成熟、和平、舒适、宜居的社会,通缩时代也是如此。有人开玩笑,“日本是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这可能是对的,日本犯罪率逐年下降,老百姓幸福指数很高,即使年轻人也不愿意出国,就是喜欢待在日本。社会成熟稳定,是因为政府关注民生,而不是GDP的增长。

3、我曾负责过日本监管改革委员会,当主席有10年时间,当时也希望推出一些改革,但即使政府愿意改革,社会问题是更难解决的。在老龄化社会中,如果进行结构性改革,就会伤害退休人员利益,无论从社会还是政府角度,都不可为计。如果大刀阔斧改革,老百姓会不满意。虽然大家对目前的结构也有抱怨,但大部分人对现状是满意的。

4、日本经济不是贸易驱动或出口驱动的经济体,外贸只占GDP的14%,日本经济主要靠内需。GDP的73%来自服务业。而服务业的劳动生产率(相比制造业)是非常低的,因为我们要给顾客好好服务,不能说服务好一点就收费。服务业劳动生产率低,这是经济结构上的特点。如何提升服务业效率,是实现未来经济增长的问题。

6、对全世界经济学家来说,日本都是一个富有挑战性的课题——

  • 低增长,却充分就业;

  • 政府高负债,但有庞大对外顺差;

  • 增长慢,但社会稳定,老百姓满意。世界其他国家不能强迫日本改革,它不像阿根廷等国家,财政赤字债台高筑,要别国给它融资。只要日本的经常项目顺差能保持,就可以填补自己的财政预算赤字;

  • 日本的结构性改革比较乏力,但日本对自己的经济模式并无不满。虽然改革能提高劳动生产率,但会让一部分国民的境遇变得更糟;

  • 日本国内市场规模不如美国中国,但日本公司的全球化很厉害,用GNP(国民生产总值)衡量日本经济可能更加合理;

  • 日本是单一民族,日本人不喜欢“移民”这个词,但事实上日本已有200万常住外来工人,实际上又是“移民”的。

    ……

我突然想到,通缩是可以分类的,大萧条、大衰退的通缩无疑是坏的通缩,但日本这样的只是增长不强劲的通缩,未必是坏的。特别是从社会民生角度看,日本贫富分化相对缓和,公司高管和普通员工收入差异不大(一般是5到10倍),不愿意通过激烈改革导致失业、裁员,对社会和谐安定反而是有好处的。

对比中日两国,中国经济的规模和增速远超日本,但社会分化、焦虑、矛盾、N座大山等等问题,似乎远比日本严重。更不要忘了,中国的人均GDP还只有日本的1/4。

日本不是沉没了,是沉静了。没有了“买下美国”那个时代的喧嚣和泡沫,沉潜了,平实了,人的获得感依然很强。

于是又想到那个段子。马克思和凯恩斯在天国相遇,意见怎么也不能统一,但有一个话题是一致的。“真正体现了我们的理想的国家是哪个?”两人同时回答:日本。

7、关于中国和日本,还有几个观点要介绍一下。

宫内义彦说,日本20世纪80、90年代的教训是,一开始让泡沫变得太大,后来对泡沫矫枉过正地调整,不仅让资产价格而且让消费指数都过分下降了。中国政府从日本经验中学到了很多,提前控制泡沫,软着陆,把握得比较好。

Paul说,80年代美国对日本逆差特别大,施压日本,让日元升值。日本把很多生产,包括本田、丰田、日产的生产基地移到美国,当时德国也把生产基地移到美国。现在美国最大的汽车生产商反而是宝马。但中国没有这样的选择。德国和日本有技术,中国主要是低成本优势,怎么迁呢?

林毅夫说,每个国家都选择自己的道路,日本老百姓有值得满足、骄傲的地方。日本在“二战”后的非发达国家中,第一个实现工业化、现代化,它的成功给东亚以及其他地区带来了重要的经验,不需要信仰基督教也能实现工业化、现代化。日本过去带来了这样的示范效应,鼓励了“亚洲四小龙”的发展,也给中国改革开放提供了经验。所以,我们希望日本能在当前水平上更上一个台阶,那就必须真正进行内部的结构性改革,必须在以信息化、人工智能为主要特征的时代,创造有利自己发展的环境。

贾康说,日本社会的心态相对成熟,日本人不断买国债,日本90%多的国债是国内持有,政府发国债,让老百姓继续享受相对滋润的社会福利。日本社会是稳定的,但会不会到某个临界点真的“狼来了”?

宫内义彦曾说,中国年轻人要稳,日本年轻人要冲。中国年轻人更富于挑战精神和开拓精神,但人生路漫漫,不必急于求成,最好能一步一步坚实前进,不断充实自己,从长远看可能会走得更稳,走出更远。而日本年轻人没有出人头地的欲望,安于现状,一方面说明日本社会已经很成熟,但如果年轻人因此逐渐失去了挑战欲,那真是太遗憾了,因为挑战精神、革新精神,才是国家和社会进步的前提。冒险精神、革新精神逐渐稀薄,导致日本企业的净资产收益率(ROE)仅是欧美的一半左右。

中国的人均收入和福利水平比日本差很多,追赶、创新是中国主基调,我们也很有冲劲和信心。在这个过程中要注意,自信不是盲信,不是随便鄙夷别国。我们和日本发展阶段不同,社会文化不同,自信心过于爆棚很容易产生误判,也不利于学习别人好的地方。“静卧常思已过,闲谈莫论人非”,古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回复

参与讨论,请先登录|注册

他们还喜欢
关于第一财富网 线下活动 人才招聘 联系方式
@2014d1money.com,ALL Rights Reserved  沪ICP备11051163号-2